“外头在闹什么呢？”董成新坐下，由太太和清容陪着吃粥，顺口问了一句。

太太使了个眼色叫柳青去打听，清容却微微肃容，道：“此事由女儿来跟爹爹说比较好，但爹爹眼下正在用膳，等爹爹吃完了女儿再容一一禀来。”

董成新见女儿神情严肃，不由得笑了笑，道：“难不成是你查出来家里的哪个仆妇不规矩，把家里的仆妇都打了出去，他们如今闹了起来？”

这是在打趣之前清容对林丰盛家的一顿板子。

清容叹了口气，手肘支在桌子上，手掌托着下巴，道：“爹爹，若是女儿做了认为对的，但是却伤了爹爹面子的事情，爹爹可会怪罪女儿？”

“那要看你做的是什么事情，是对还是错。若是对的，伤了爹爹的面子，爹爹虽然会数落你，却不会责罚你，还会告诉你下回怎么做。若你做的是错的，那爹爹要罚你，再告诉你，下回你应该怎么做。”

董成新的态度很温和，或许是喝了酒又吐过的缘故，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日里的苍白，但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让人心生亲近。

清容点了点头，端正地坐着，肃容道：“既是如此，还希望一会儿爹爹不要先急着责备女儿，容女儿为自己分辩一二。”

董成新被清容的时而严肃时而活泼逗笑了，太太嗔怪地看了他们父女一眼，道：“食不言寝不语，老爷跟蓁姐儿有话说，也等先吃了饭再讲，不然对身体不好。”

用了些清粥和小菜，董成新漱了口，一家三口移到旁边的小厅去说话。

柳青带着小丫鬟进来上了茶，清容命他们都退到门口去，这才跟董成新说起张姨娘来过的事情。

“早上听了爹爹说枫树馆的丫鬟婆子有些不规矩，女儿还想，张姨娘虽然是姨娘，却是两位妹妹的生母，若是女儿贸贸然地处置了枫树馆的丫鬟和婆子，恐怕张姨娘面子上过不去，就是两位妹妹见了女儿也要抹不开脸。”

“可是没想到，今日下午在吴先生处，八妹妹却以为我还在记恨她弄坏了我那株双色牡丹的事情，一口一个我要是给枫树馆的丫鬟婆子换一批，就是要让七妹妹和姨娘受她的牵连、受气受委屈了。”

“可那株牡丹的事儿，女儿早不挂记在心上了。之前绿腰的事情，女儿就同爹爹说过，枫树馆里住着姨娘和两位妹妹，若是查出来枫树馆里头的丫鬟婆子们不好的，自然是要整治一顿。这也是今日女儿召了管事妈妈们在回事厅里商量了一上午，管着家里人事规矩的李嬷嬷提出来的法子。”

李嬷嬷是家里的老人，董成新自然是知道的。

“若确实都不好，是该换一批人。”董成新对这一点也是赞同的，但他却还是道：“只是，我听你娘说，前头已经买了十个丫鬟？若是家里再进新人，恐怕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换下来的人如何处置？爹爹在这里是一方父母官，家里的动静外头人可是很关注的。”

如果一下子打发了那么多人出去，又买进那么多人来，动静自然不会小，那些外头人知道了，还以为他们家出了什么大事，这对他的官声来说不怎么好，而且他不过是个芝麻小官，这些丫鬟婆子买卖也是一笔支出，虽然董家有钱，但是他在外为官，一向都是很低调的。

清容听出来董成新是在提点自己，心底里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底气。

她微微地笑，道：“爹爹，女儿虽然不爱出门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但是却知道，锦衣卫是遍布各地的，爹爹为了整治家风而费了那么大心思，就算外头人知道了，也会夸爹爹治家严谨，锦衣卫如果有怀疑的，捉了那些丫鬟婆子去问，问出来的肯定也是女儿在管家。新官上任三把火，女儿把一些不听话的发落出去，又没有伤他们性命，不过是他们服侍主子服侍的不好，难道不许我不要他们？难道这样做还有错了？”

董成新微微颔首，如果按照女儿这样说，他家里的事情就算被别人知道了，也只会赞他严谨，夸清容小小年纪就如此能干聪慧，正好上头的人就喜欢能干的女儿家，说不定他还能因此在上面留下点好印象。而若女儿做得不好，她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少女，谁年轻不犯点小错？

董成新喝了口茶，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示意清容继续。

“八妹妹年纪小，不知道家里头仆妇若坏了规矩，该是如何麻烦的一件事，我自然没有和她计较。”清容说着，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可八妹妹年纪虽然小，到底是咱们董家的姑娘，如今虽然出门的时间不多，但若以后八妹妹继续如此，明明女儿已经说了，那件事过去了，可她总把一丁点小事记在心里，别人知道了，会说咱们董家的姑娘不够大方，行事小家子气。”

这便是在说董清玉以己度人，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董成新微微有些惊讶，在他看来，董清玉是很活泼的，纵然有些娇纵，但也不乏可爱。

“清玉年纪还小，又一向活泼，蓁姐儿，你是不是误会你妹妹了？”

清容被董成新的一句话打断，顿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才继续面露几分无奈地道：“女儿倒想是自己误会了八妹妹，可她下午在吴先生那里的一顿莫名其妙的哭诉，女儿除了想到这个，再想不到其他。”

“女儿是八妹妹的姐姐尚且如此，若是外头人，又该怎么想？”

奉了父命的姐姐整顿家务，自己却以为姐姐是在针对自己，外头人知道了，岂不是要说他们董家的女儿不睦？

董成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清容一直在注意着董成新，见他露出思索的表情，随即话锋一转，道：“这便罢了。八妹妹毕竟是个小孩子，可姨娘的所作所为，才真的是让女儿大吃一惊。”

“张姨娘？她做了什么？”董成新前一夜才到了张姨娘那里去，因为张姨娘明里暗里的话，有些像是在说清容和太太不是，他想起吴先生说的话，若家里有个能干的女儿，未必不是一件坏事，到时候讨了上头的好，他就算是没有儿子，但当今圣上年纪渐长，也到了要成亲的时机，到时候肯定会广纳后宫，说不得如今变得能干起来的清容，还能入宫为妃，他要升官挪位，不就更加容易了？

清月是已经决定了要许配给李黎的，清容又比清玉年长，就是到时候要选秀，也是清容的年纪更合适，因为有了一些想法，他便不免在张姨娘面前，有些维护清容。

难道张姨娘当着女儿的面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方才爹爹不是问，外头发生了什么？”清容抿唇，清丽的眉眼间带了几分冷意，“便是张姨娘在外头闹了起来，女儿着白芷和院子里的婆子把她送回枫树馆去了。”

“怎么回事？张姨娘怎么会在外头闹起来？可是你说了什么话，叫张姨娘想多了？”不同于刚才对董清玉的态度，董成新一听是跟张姨娘有关，口吻骤然就变了，“张姨娘性子敏感柔弱，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董成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外头那么多下人仆妇，她又面皮薄，怎么会在外面闹起来？”

清容没想到董成新会那么看重张姨娘，就是太太都没料到，董成新竟然会只听了一句，里面就维护起张姨娘来。

是这些日子，董成新都留在萱草堂过夜，同太太的感情有所好转，反而让太太忘了以前的情状了。

“爹爹！”清容出声，喊住了董成新，“您刚才答应我，要听女儿一一禀来的。”

太太揪紧了自己的帕子，身子前倾，目光带着丝丝期盼，望着董成新的背影。

“那你说。”董成新停住脚步，转身，目光锐利，沉声道：“张姨娘所做所为如何，要你当着下人仆妇的面，折辱长辈？”

一个姨娘，也算得上她的长辈！

清容忍了忍，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

因为她看明白了，董成新对张姨娘的感情似乎是不浅的。

这也很正常，否则张姨娘怎么会一连生下两个孩子，年纪又都和她的差不多大呢。

“爹爹，我娘是您明媒正娶的太太，可对？”

董成新点头，“那是自然。”

“您觉得，娘对张姨娘、对两位妹妹如何？”

董成新犹豫了一下，接着道：“自然是十分宽和慈爱。”

太太的神色稍松，清容却因为董成新的那分犹豫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爹爹虽然承认娘对张姨娘和两位妹妹很好了，但是可知道张姨娘和两位妹妹心里是怎么想的？”

清容不等董成新回答，看了一眼在椅子上坐立难安、神色略带焦急的太太，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怜悯：“两位妹妹张口闭口就是自己是庶出的，在府里受尽委屈，姨娘刚才当着众人的面，嚷嚷着太太作践她，可娘何时作践过张姨娘呢？”（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