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一行，是水涵继多年前流落后的第一趟远门，她身心具惫地回到翠云阁，还未来得及休息，便听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宝妈依照鸿漾临行前的吩咐，将后院的矮房拆了。

水涵来不及沐浴更衣，急匆匆地奔至后院。院子的门口处异乎寻常地站了好些个看热闹的姑娘，洛烟两手抱在胸前，漠不关心地看着一群工匠将院子里栽种多年的树一棵一棵地砍掉，然后乒乒乓乓地在地上挖着什么。水涵走到洛烟身旁，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洛烟意外地回头看了一眼水涵：“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水涵道：“刚刚进门，这是怎么了？”

洛烟一脸无辜地朝着正在刨坑的工匠怒了怒嘴：“喏，把那个柴房拆了，然后挖个湖。”

水涵惊讶道：“湖？挖湖干什么？”

洛烟耸了耸肩：“鬼知道鸿漾又要干什么！”

水涵看着阳光下满头大汗忙活着的工匠，问道：“对了，雪球呢？”

“雪球？”洛烟回过头：“什么雪球？”

水涵道：“我的雪球呢？”

洛烟眨眨眼，然后恍然大悟道：“哦，你说雪球啊！前两天我一个没留神，让它给跑了！”

“跑了？”水涵瞪着眼睛，转身就跑，洛烟拉住她问：“你干什么去？”

水涵焦急地甩甩手：“我去找雪球。”

洛烟道：“不就一只狼吗，干嘛火烧眉毛似的，回头我再赔你一个不就是了！”

水涵气不打一处来：“你懂什么！”

洛烟见她真的急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行了我的姑奶奶，您老人家的心肝宝贝，我敢叫它跑了吗？在我房里睡着呢！”

水涵松了口气，没好气地白了眼洛烟，转身往楼上走去。洛烟带着已经长得好像大狗一样的雪球，一颠一颠地跟在水涵身后进了房间，拍着它的头说道：“雪球快看，咱们涵姑娘生气了！”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耳熟。水涵懒得理会，径自躺在床上稍作歇息。洛烟削好苹果丢给雪球，水涵气道：“你又给它吃苹果！”

洛烟一边逗着雪球，一边说道：“苹果怎么了？你看它不是照样吃得欢？”

水涵跳下床，抢过苹果搁在桌子上。洛烟道：“瞧你，说翻脸就翻脸。怎么？鸿漾又给你气受了？”

水涵白了她一眼：“你就不能想我点好的？”

洛烟嘿嘿一笑：“你什么都好，就是心事太重。说吧，他又跟你说什么了？”

水涵坐下，抚摸着雪球背部的毛：“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洛烟一脸不相信的样子：“那他带你干什么去了？又是回乡祭祖？”

水涵直起身，叹了口气：“没有，他带我去了扬州。”

洛烟先是有些惊奇，需而又点头揣道：“我怎么忘了你是扬州人。这么些年了，是该回去看看了。”

她说得有些不经意，水涵却听得心下一阵苦笑。回去？想来这些年里，她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当真的可笑。

入夜后，水涵点着一盏灯火，燃着两根茉莉香，在房间里静心沐浴。屋内热气氤氲，桶中花瓣无数，随着她纤白的手掌轻扬，片片飘落在她的肌肤之上，丝绸一般水润精致。她靠坐在桶边，已经整整半个时辰，因浸泡而生出的些许汗珠密布在她的额头，偶尔滑落一滴，却没有唤回她的思绪。

她在想，百转千回地想，却想不出鸿漾的目的究竟在哪。她隐隐感觉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蓄谋已久的棋局，而鸿漾正在尽心地布置着他手中的棋子。

房门敲响。想必又是洛烟。水涵没有出声，她不想刚刚的思绪被无故打乱。房门继续响了一阵，便被人推开，一个黑影从后方慢慢笼罩过来。

水涵皱了皱眉，方才一门心思在想些其它，竟让忘记了将房门插上。她背对着来着，慵懒地说道：“自己坐吧，顺便把门插上。”

来人不动。

水涵道：“还用我请吗？”她边说边扶着桶沿回过身去，却惊骇地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不是洛烟，而是鸿漾！

一瞬的恼怒和羞怯瞬间袭用而来。水涵怒瞪着鸿漾，正要质问他不知礼数，却又忽然想起刚刚是自己没有应门在先。她背过身，沉声问道：“有事吗？”

鸿漾面无惊色，声音平缓道：“穿好衣服。”

这简短的四个字似乎刺中了水涵的要害。她转过头，之前脸上的羞恼随着逐渐变凉的水温消逝不见。她邪魅地一笑，探出凝白的手掌扯下屏风上的一块白色绸布裹在身上，然后从水中缓步步出。

昏黄的烛火在夜的静谧中透着一丝惶惑与暖昧，那块月白色的绸布沾着她肌肤上残留的水滴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那凹凸有致的玲珑曲线。水涵漫步来到鸿漾的面前，仰起头，柔声道：“有事吗？”

鸿漾垂下眼帘，眼波冷静异常。水涵没有泄气，她再度走近一步，一头乌黑的秀发瀑布般披在她的肩胛，连带着接连而下的水珠，在地面上托出一条水线。

“怎么不说话？”

那声音依旧轻柔，却透着一些嘲弄的意味。鸿漾冷眼相望，许是刚刚沐浴的缘故，房间里到处弥漫着团团水汽，湿湿粘粘。而此刻的水涵双颊酡红，醉眼朦胧，那少女般的馨香不时窜入他的肺腑，心神竟随之一荡。他背过身冷冷说道：“穿好衣服。”

水涵魅惑地一笑，她绕到鸿漾面前，迎向他故作的冷静，然后红唇微启，挑逗一般：“害怕了？”

鸿漾的心在不知不觉间有了些许澎湃。他的视线缓缓落下，俯身向前，额头贴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轻声道：“你希望呢？”

水涵片刻一怔。这样的回应完全出去她的意料之外。她想退缩，却不允许自己退缩，她想前进，又不知应当如何前进。

鸿漾透过那双乌黑的眼眸凝视着水涵内心的纠结。他直起身，笑道：“如此小的胆量就不要轻易去试探男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水涵望着鸿漾满脸的笑意，轻咬着嘴唇，心下隐隐作气。鸿漾走近一步，侧脸贴上水涵的耳廓：“要我教你吗？”

从他口中吐出热气吹拂在水涵的耳边，痒痒的。水涵心下一震。她缓缓抬起头，迎上鸿漾的目光。那蓝眸清湛如水，缠绵如丝，让她不可救药地为之迷陷。她在那交杂着的呼吸中颤抖了片刻，然后踮起脚尖，迎上鸿漾冰薄的唇瓣。

鸿漾心下一惊。那触感柔柔腻腻，蜜一般摩擦在双唇之间，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而起。他踌躇着捧起水涵雪一般的容颜，那乌黑的眸子紧紧闭起，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他感觉到了她的颤抖，感觉到了她的悸动，然而他，却不能毁了她……

鸿漾缓缓后退一步，拉开了与水涵的距离。周身冰冷的水汽随着他的离开瞬间横贯在两人中间。水涵稍稍冷静下来，她抬头看向鸿漾，那眼神针一般锋利，一下一下刺进鸿漾的眼底，他垂下眼帘，心痛莫名。

水涵冷笑一声。走到浴桶旁，拾起遗落在地的衣衫，一件一件穿在身上，每穿一件，都在心下狠狠嘲笑自己一次。她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扣子扣了几次都无法扣上。她放弃了那恼人的扣子，扯住衣襟用腰带系好，再度看向鸿漾。鸿漾没有直视。不是躲避，而是不想拖欠什么。水涵擒在嘴角的笑纹随着鸿漾的沉默一丝一丝泛进心里，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累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鸿漾抬起头，正待说话，水涵抢先一步说道：“若是拔筹之事，我说过不会再输；若是关于你拆了那个曾经所谓的‘家’，那是你的东西，自不消跟我说些什么。”

鸿漾开启的嘴唇慢慢合拢。他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赌气而已，却拉清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关系。也许这正是他所期许的。他在心下苦涩地一笑：“好好歇着吧。”（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