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容挑了挑眉，叫她抬起头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阿许是谁？”

她身边的那个女孩子就跟着动了动，清容便知道那阿许恐怕就是她了。

只是她还是等那个丫头回答，只听得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回，回姑娘的话，阿许是我身边的这个女孩子……奴婢叫阿丑。”

阿丑？

清容的目光从她脸上转过，她长得很平凡，比起清容姐妹来说简直就是天上地下，但是若比起府里头的丫鬟来说，却也不能算是丑，唯一一点，不过是她的眉毛好似比别人的要浓一些，皮肤也有些黑，但清容看中她，却并不为她的容貌而犹豫。

“你是阿许？”清容又问阿丑旁边的那个女孩子，“你认字？跟谁学的？”

“我，我，以前，跟着我哥哥学过。”阿许声音很细，但听得出来，她有一管好声音。

“你哥哥？你还有一个哥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谁卖的你？”

那牙婆见清容问起来，阿许又嗫嚅着不说话，忙替她道：“回姑娘的话，她是叫奴婢捡回来的，并不是谁卖过来的。”

清容便淡淡地瞥了那牙婆一眼，道：“那你倒是会捡。”

牙婆谄媚地笑着，于是，阿丑和阿许便也叫清容挑了出来。

连着之前的八个，董家这一次一共买了十个丫头。

*

刚买进来的丫头，要交给李嬷嬷教规矩，等规矩选好了，自会分派到各处去，清容选的两个，自然是要分到她院子里去的，等董清月和董清玉姐妹离开了萱草堂，清容便扶着太太进了内室。

“蓁姐儿，怎么想到要买了那个丑丫头？”接过清容亲手捧上来的茶，太太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疲色。

“她识字嘛。”清容笑着坐在太太身边，“再说了，也不是很丑啊。”

“你呀，反正也是放在你身边的，你不觉得丑，娘还能说什么？”太太理了理清容额头的碎发，轻声地问她，“下午怎么回事？怎么忽然说了那样的话，你两个妹妹都差点下不来台，清玉到挑人的时候才缓过来。”

“那不能怪我。”清容挑了挑眉毛，撇撇嘴道：“她教训吃得不够多，总觉得能在我跟前占到点什么好，我不耐烦陪她玩过家家，索性多教训她几次，免得以后给我添乱。”

以前她不记得了，但以后总要出门应酬，或是回老家见老太太的，董清月么倒还好，董清玉却那一副不懂事的样子，别人见了不会说她董清玉不好，却会说太太没有教好她。

若不是这样，清容才懒得理她呢。

什么身份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张姨娘和董清月若是没有教她，她倒不介意多叫董清玉吃几次亏，让她长长记性。

“她是被你爹宠习惯了的，就是要改，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改不了。”太太这些日子听得多女儿和陈妈妈的劝了，自然也知道清容的意思，“何况，有清月在身边看着，她倒不会闹出来什么大问题，而且她也才七岁呢，还是个小孩子，不懂事呢，你同她计较什么？”

清容挑了挑眉，不懂事？可她瞧着，董清玉却不是个不懂事，不过是有恃无恐罢了。

她恃的是什么？无非是张姨娘受宠，自己又是家里最小的，最得老爷喜爱的罢了。

“娘大人大量，当然不同她计较。只是这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她还小，咱们就觉得她年纪小对她多加宽容，可外头人却未必？”

“四时宴会，年节应酬，难道不用她同外人来往？就是咱们现在在家里她这样，咱们不好好把她那性子给拧过来，以后外出应酬的时候叫人看笑话？还是回老家过年过节的时候，她不用拜见老太太，见家里的伯母、婶婶和堂兄弟姐妹了？”

在外头，董清玉代表的是董知县家的女儿形象，在老家，她代表的是董家三房女儿的品性，清容是在老太太身边生活过的，知道老太太最是古板的一个人，董清玉这种性子，要是哪天回了老家也敢这样说话，恐怕老太太要觉得太太没有把女儿给教好了。

庶女难道就不是太太的女儿了？

老太太才不管孙女是不是她爹宠坏的，反正子女都归正妻教养，她只会挑儿媳妇的刺。

清容觉得，如果她没有办法阻止董成新今年把那个外室领进门来，那最起码她得先让这家里头的事情安定下来，免得太太到时候两头受气。

清容的一番话把太太说得哑口无言，她不得不承认，女儿说的是对的。

“怎么想到要找几个会识字的丫头？”太太只好换了一个话题。

“我打算把家里头的规矩都写下来，叫他们给背下来，以后若是有什么处置的，都照着上头的来，这样娘以后也轻省一些。”

清容靠在太太的身上，想着太太的身子如今也有些好转了，今生应该不会再像前世一样，早早就撒手人世了吧？

不过，还是要叫大夫进来，给太太好好地看一看才好，要彻底把这身子调养好了，她不想那么早失去娘亲。

“把规矩写下来？”太太有些犹豫，“家里头认字的人可不多？”

清容想着到时候吩咐陈妈妈请了大夫进来给太太看诊，收敛了心神，回答着太太的话：“就是因为家里头识字的丫鬟婆子都不多，所以才想找几个认字的，到时候一批一批地教她们背下来，若是背下来的便赏，背不下来的，或是罚了月钱，或是换了差事，反正到底会有人背下来的。”

太太却还是很犹豫，“若是背不下来的人太多怎么办？”

清容笑着没有回答，背不下来的人太多？不会的，这几日她冷眼瞧了，因为董有福家的把林丰盛家的差事顶下来了，有不少人可是盯着现在其他管事媳妇的位置呢，巴不得对方也犯点什么事，好叫清容把差事撸了交给他们来做呢。

清容不知道张姨娘的手伸得多长，但是不妨碍她清理张姨娘的人啊，只要换掉几个重要的、不为她所用的人，把她看中的人安排上去，张姨娘难道还能收买如今她看中的人？

能当上管事妈妈的，可都不是傻子，萱草堂和六姑娘如今可是很得老爷的看重的。

*

清容和太太母女俩说话的时候，董清玉也在跟姐姐说着话。

她们一边往枫树馆走，一边小声地交谈，董清玉没再像之前那样气急败坏，而是冷静地和姐姐分析：“姐姐，董清容是不是中了邪？”

董清月一噎，还以为妹妹能说出什么有条理的话来，却不想她竟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自打上次花房的事情以后，我就觉得董清容有些不对。”董清玉眉头紧皱，显得一副思索的样子，“之前听守门的婆子说过，花神迷人眼的，董清容以前一天到晚地待在花房里，别说是咱们俩了，就是在太太面前也不说几句话的，可如今你瞧她，还是之前的董清容？”

“还有，那株双色牡丹……”董清玉越说越玄乎，脸色也难看得很，“以前就是碰一碰她的花，她都要闷头哭一场，这一次那牡丹都死了，她也一点反应都没有，而且最近也没有往花房去了。”

“你说，是不是那牡丹花变成了花妖，附身……”

“胡说！”董清月打断了妹妹的话，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话跟我说说也罢了，要是在爹爹跟前提起来，你看爹爹不教训你？”

董清玉就撅了嘴，一脸不乐意的样子道：“那你说，董清容怎么变了这么多？花房也不去了，花花草草也不折腾了，还折腾起家务来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天爹爹没有过来，你同姨娘每天晚上都在屋里商量着什么事呢，是不是那些管事妈妈想当墙头草了？”

董清月瞥了她一眼，见碧柳和畅柳两个丫鬟很自觉地离她们姐妹俩有几步距离，想来是听不清她们说的什么话的，便低声道：“你既然知道，就别在外头瞎嚷嚷。”

因林丰盛家的和绿腰折在了董清容手里，她和姨娘这几日都在想对策，董清容不是管家吗？好啊，若是管事妈妈都指使不动，她能做什么？

虽然有陈妈妈在看着，可董清月却能暗示那些管事妈妈做些小手脚，到时候再叫姨娘在爹爹跟前说说她的好话，有了董清容在前面做例子，她也是家里的姑娘，帮着太太管家，有什么不可以的？

太太最近的气色瞧着好了些，她再叫梨白把太太的药减几分，到时候太太还不是要“病倒”，那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接管家务了。

之前是因为姑太太要来，因是不知道姑太太的性子，想叫太太在前头顶着，试探一下姑太太的性子，这才让梨白把太太吃的药给按正常的来煎，叫太太的身子好几日罢了，可没想到，这才好了几日呢，萱草堂就好像能威风起来了？

董清月眯了眯眼睛，只觉得这夏日的日头未免太耀眼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那么委婉了，免得再出什么意外。

可没有想到，那些管事妈妈不知道是怕了董清容，还是见董清容这些日子叫老爷多看了几眼，竟然敢不听张姨娘的话了？犹犹豫豫，推推拖拖的，所以她才和姨娘在商议，如何把董清容给踢下来。

“太太的身子渐渐地好起来了，六姐姐的性子也变得大方起来，这是好事情。”

董清月拉着妹妹的手，轻声细语地说着话，“这该高兴的事情，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太太好起来了，说不定端午还能带着咱们去看龙舟，你不是总听吴小姐说龙舟赛的热闹，也想去看一看？到时候说不定求了太太，能带着咱们也出去玩玩呢。”

不过，如果管家的权利交到了她或者姨娘的手上，就算太太身子好不起来了，她和妹妹想出去看看龙舟赛，难道还有人拦着？

董清月拉着妹妹慢慢地走着，比之前几日的气急败坏和中午的憋屈，她现在越发显得淡然大方，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走着瞧吧，董清容，威风不了几日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