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六姑娘接手管家以来，行事沉稳，颇有条理，就是几次对上枫树馆的两位姑娘或是张姨娘，都没落下风，还把张姨娘身边的心腹丫鬟绿腰给打发了出去，在府里上下树立了自己的威信，可以说是意气风发了。

可就是现在，六姑娘却忽然失魂落魄的这般模样，怎么能不叫她们两个贴身的丫鬟担心？

汀兰和白芷面面相觑。

清容喃喃自语般地道：“你们说，是不是我太操之过急了？是我错了吗？”

汀兰就冲白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开口，毕竟白芷这几日跟着清容的时间比较多，而且张姨娘的事情也是白芷带了婆子把人送回去的，由白芷来开口，可能会更好些。

“姑娘是说今天晚上张姨娘的事情吗？”

清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低低地道：“娘说我想得左了，可真的是这样吗？”

涉及到太太，且太太和清容说话的时候，别说白芷不在里头了，就是陈妈妈也只有在门口站着的份，所以白芷也并不知道太太跟清容说了什么，更无从回答清容。

汀兰和白芷便立在一旁，见清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越发地焦急，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担忧。

清容也并不是要两个丫鬟给她什么回答，过了一会儿，她便挥退了两个丫鬟，“今天晚上不用值夜了，你们下去吧。”

躺在床上，清容却怎么也睡不着，想着晚上太太跟她说的话。

回来前，太太又是安慰又是担忧地望着清容，温声地道：“娘知道你的心思了，你是怕娘受了委屈，可蓁姐儿，张姨娘敢强闯正院，那固然是姨娘的不对，是她没有规矩，而如果你出面训斥她，却又会叫人说闲话的。”

“你是聪明的孩子，刚才你也说了，这件事肯定会伤了你爹爹的面子……那有没有什么不伤了你爹爹的面子，又能制服张姨娘的法子呢？”

太太用手捋了捋清容额头上的碎发，怜爱地道，“作为一房的主母，相夫教子，主持中馔，约束妾室，这些都是分内之事。是娘以前顾忌太多，叫你以为，娘是一直都被张姨娘欺负？”

清容沉默着，嘴唇微抿，但她的神情就是承认了太太的话。

太太见女儿模样倔强，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作为主母，若什么事都跟他们斤斤计较，岂不是跟他们没有什么两样？”

太太的语气很是宽和，揽着清容的肩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好像她还是一个三岁小孩儿般，“娘以前怕我们家蓁姐儿知道了这些阴私的事情，脏了你的耳朵，可如今看来，娘却是错了，到底是娘没有护好你，叫你才这样担忧娘。”

太太说着，轻轻地咳了几下，或许是闹了一晚上的缘故，此时董成新不在，太太的精神头也有些弱了，眉眼间都带着几分疲累。

可就是这样，太太还坚持要把清容留下来说话。

她觉得以前自己为了保护女儿的天真，处处都让着张姨娘母女，也不把这些事情告诉清容知道，可就算是这样，今天晚上清容的表现也已经很明白了，她是知道张姨娘的心机的，还跟张姨娘发生了冲突，而且她瞧着，女儿在她跟前还好，可一旦离了她身边，就好像是浑身带刺一样，而且专门扎的就是枫树馆的手。

她不明白女儿为什么会这样，但却觉得这种情况不是很好。

“你是瓷器，他们不过是瓦砾，若跟他们计较，恐怕伤了你一根头发丝，娘都是心疼的。”更何况是如今女子最重视之一的名声。

“可娘不跟他们计较，他们却得寸进尺，咄咄逼人？”

清容目光闪了闪，她重生的第二天便见识到了董清玉是如何颠倒黑白的，若不是她重活一世，恐怕花房事件，吃亏的人就不是董清玉了。

还有林丰盛家的……绿腰……

再加上她慢慢想起来的前世的一些事情，董清月姐妹仗着得宠，又欺负她性子木讷，常常是她吃了暗亏，却有苦说不出，太太也为着公正，怕别人说她偏心自己的女儿，苛待庶女，所以清容总是被董清月姐妹挤兑。

“以前是娘不好，娘以为，若待她们宽和，她们也会知恩图报，却没想到，她们竟然胆子那么大，不仅在背地里给你下绊子，还敢勾搭家里的管事，染指家务。”

太太说着，又咳嗽了几声，但她眉眼间除了疲惫之色，还多了几分坚定，“以后不会了。蓁姐儿，以后娘会约束她们，你大可放心，不必再为娘做这些事……”

说着，太太的神色黯淡了几分。

她怎么看不出来，女儿这些日子是在帮她缓和跟老爷之间的夫妻感情？

可他们夫妻多年，今夜张姨娘之事，清容已经把道理很直接地说了出来，老爷却还是没有能看清张姨娘，或许在他的心里，张姨娘才是处处需要他维护的柔弱女子，而她作为太太，却很是不必。

老爷是不相信，张姨娘是那种不懂分寸、得寸进尺的人，恐怕在他心里，今夜她与清容都是恶人吧。

“蓁姐儿，你要记住一句话。”太太的手掌心很凉，已经入夏，开始穿起了薄衫，太太却要披着一件小袄。

清容抬眸望去，在灯下，太太显得略有几分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带了些许惨淡意味的笑容，“若女子留不住丈夫的心了，她便很难留住自己的颜面。可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心。”

“若跟小人计较，岂不是自己也成了小人？”

“若跟妾室庶女争抢，岂不是自降身价？”

太太拍了拍清容的手，声音里带了几分疲累，“娘不希望看见蓁姐儿成为那样的人。”

清容浑身一震，脸色略带了几分吃惊。

她从十岁开始便不在太太身边，以前也没有听过太太说这样的话，可她后宫进了宫，从宫婢到宫嫔，她的大半生都是活在在勾心斗角中，而那时的她，即使是一宫主位，还生下了皇长子，可到死，她也不过是皇帝的一个小妾。

前世的她与张姨娘，区别又有多大？

无非一个是官家妾，一个是皇家妾。

若跟妾室庶女争抢，岂不是自降身价。

太太的话，叫清容一下子走了神。

因为她也曾是妾室，所以，与身为正妻的太太观念不同，她才会同张姨娘与两个庶妹你来我往地暗斗，而太太却觉得，那是自降身价。

“你该快快活活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

“女儿家，还能在娘家快活几年呢？”

太太眉头微皱，咳嗽不停地从喉咙中溢出来。

清容连忙倒了茶水来给太太润喉，太太就着清容的手喝了一口，道：“明日，你便不要再管枫树馆的事情了。回事厅，若你想去，便去，若不想去，还叫他们来我这里回事，蓁姐儿，你只管做你想做的、开心的事情，以后，一切都有娘呢。”

太太是认定了，清容这些日子以来的巨大变化，都是因为她。

不管是女红还是管家，是读书还是训斥张姨娘，又或者是研制什么敷脸的方子，什么吃的东西，什么花房里跟老爷的偶遇……她的蓁姐儿都是一心为了她这个当娘的操心，想叫她的身子好起来，跟老爷的感情也好起来，可她只有这么一个嫡亲女儿，又怎么舍得清容为她这样劳心劳力，却还要被老爷嫌弃呢？

是以，太太只想叫清容再回到原来清容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的日子，“跟着刘姑姑学学针线，没事的时候练一练字，我过些日子，再托你外祖父和姨母帮你寻些珍稀的花木来，到时候你就可以好好地打理花房了……”

清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太太柔弱而坚定的模样，眼眶里只觉得湿热湿热的。

她以为她再世为人，这一次是她来护着娘亲，可她也忘了，她如今不是重华宫的董嫔娘娘，只是董家三房的六姑娘，是有娘亲维护的的一个十岁少女罢了……

“蓁姐儿，回去歇了吧，明日的事情，自有娘来善后呢。”太太摸着清容的头顶，语气无比怜爱，“你只乖乖地，做些你喜欢做的事情就好。”

女子本弱，为母则强，就是太太这样，满府上下都觉得她性太过良善，身子又羸弱的，为了女儿，却还是要强撑起来。

前世，她到底是有多糊涂，才对太太的一番慈母之心视而不见，只以为太太一心偏向着两个妹妹。

今生有了她在一旁干预，太太都还叫张姨娘步步紧逼，前世太太没有跟董成新这样短暂的关系融洽，恐怕那时的太太比现在还更加煎熬吧。

亲生女儿不理解她，相伴多年的丈夫也不懂她，身子骨本来就弱，又还有姨娘和庶女的虎视眈眈，太太前世去得那么匆忙，最后连她一面都没有见到，恐怕心里不知道多遗憾。

又或者……

清容想起太太那怜爱的笑容。

又或者，当初她送回老家，就是因为太太知道了董成新要把外室带回家，这对于太太来说是一种耻辱，而太太不愿意让清容沾染这些耻辱，便只能远远地把清容送走，那时太太的身子是不是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可她殚精竭虑，却还是只想护女儿一番周全，给女儿一片清净的地方，好叫她这个性子古怪又木讷的女儿能够在当姑娘的时候，还过上几天快活的日子。

清容紧闭双眼，泪珠子却从她的眼角滑落，一滴滴快速地滚到了枕头上，很快氲湿了富贵花开的枕头。

若是前世太太在九泉之下，得知她后来过得那样辛苦，不知道是有多心酸。

清容想，说不定就是太太不忍见女儿枉死，所以在她难产而亡之后，便叫她能重生，这一世再不过那样暗无天日的日子。（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