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逸一愣，连忙摇了摇头，道：“没有没有。”

他连忙把目光从清容身上移开，道：“太太若按时吃药必定是能好的，但若中途断了药就不好说了。”

董成新微微松了一口气，太太也是虚弱地笑了笑，“有劳公子了。”

不过董成新这么一问，倒把清容的失神给拉了回来，听见董成新的话，清容下意识地想到中午周怀逸跟她说的，治不治，到底两者会有什么后果，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太太，由太太来做主。

清容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笑出来，“爹爹，既然公子已经替娘看过诊了，姨娘和两位妹妹也过来了，不如爹爹先陪公子用晚膳吧？“

董成新不愿怠慢了贵客，又有意想叫清容在周怀逸面前表现得出色一些，到时候不管是不是要把女儿送去选秀，能在安国公府的小公子跟前落下个能干的好印象，也都是好事。他连连点头，道：“好，周公子也夸你中午的午膳安排得好，晚膳你安排了什么？”

清容只想赶紧把人都打发出去，好留她下来跟太太把治病的事情讲清楚，随便地应付了一下，就让人去准备摆膳。

周怀逸再想单独跟清容说两句话，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到底不好开口，只能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却见她的目光都落在太太身上，略一思索，便跟着董成新出去了。

已经提醒过她，他也不能强压着人家小姑娘的头，叫她去说那种令人伤心的话吧。

只盼着那董家的太太不会像师傅以前的那个病人一样，能把药都吃完，好叫他观察药效，做些记录，便于以后的调整。

“柳青，你也下去吧。“

清容打发了所有的人，绞着手上的帕子，心里的滋味很是复杂。

她目光晦涩地望着太太，从清容管家开始，她就很少露出这样的神色，太太精神不济，可是看着欲言又止的女儿，她还是宽慰清容，“周公子都说了，娘只要按时吃药，就不会有事的，到时候就好了，蓁姐儿别怕。”

她自己晓得女儿是被她的这忽然一病给吓到了，原不过是母女俩说的假装，到了真的成真，才会叫女儿慌乱。

可清容勉强一笑，握住了太太的手，想了很久，还是缓缓开口。

“娘，原本这件事不打算跟您说的，但周公子今天中午跟我讲了一个故事，刚才又在暗示我应该把它告诉你，我想，周公子的话是对的，不管如何，您应该知道自己的病情，由您来做决定。”

清容的语调很慢，清澈的眼底里透露着几分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害怕。

太太心骤然提了起来，可她怕自己露出慌乱，叫女儿更害怕，只好温声地问：“是娘的病情不对吗？”

清容摇了摇头，明明三两句话就能说完的，她却觉得怎么也张不了口。

“周公子说，这个病有些古怪的，是在医书上看到过，他原先也碰到过一例这样的病，那家的病人吃药吃到一半，自己个儿偷偷换了药，后头就怎么也救不回来了。所以刚才周公子才说，药要不间断地吃才能好，便是怕您到时候趁着我们不注意，没有按时服药。”

太太凝神，认真地听着清容说话，问她：“周公子可说了，那家为什么偷偷换了药？是药有问题还是……”

周怀逸既然是被称为小神医，那开的药自然没有问题，可能叫病人自己换了药的，又是怎么回事？

“是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太太问，

清容摇了摇头，抿唇，目光紧盯着太太，握着太太的手有些微微地颤抖，“都不是。”

“是这个病，若开始吃药治病，就必须得连续不断地吃药，可那家的病人在吃药之前，只知道自己按时吃药便能好，却不知道，家里人隐瞒了她，若她的病治好了，以后便再难生育，她一时从别人嘴里得知了，想不开，偷偷把药给换了，原以为还能拖上个几年再治的，可是一停药，立马就被药性反噬，最后……”

清容的声音一阵阵发涩，“最后，那家的病人便去了，病情来势汹汹，周公子的师父怎么也没能把人救回来。”

太太当即瞳孔一缩，原本都瞧着虚弱的太太骤然坐了起来，久久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真个？”

清容艰难地点了点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娘，周公子说得对，若此时我们瞒着您，日后您知道了，心底里肯定会后悔的。他叫我把这个事情告诉您，也是因为……”

“爹爹的意思，便是不告诉您，叫周公子替您治好了便行，可女儿想，您若是被蒙在鼓里，这对您来说，是一个多大的伤害。”

董成新原本还对太太有些愧疚，以为是张姨娘把太太气得病倒了，可这份愧疚能保持多久？时日渐长，太太就是病好了，以后也不能再生育，张姨娘却好好的，现在不过是两个庶女罢了，到时若由张姨娘生下个儿子，太太岂不是更难过了？

清容见太太激动，忙坐到太太身边，抱住了太太的大半边身子，在太太的耳边低低地，带着几分哽咽，道：“娘，女儿好怕，好怕您同那病人一样，想不开，到时撒手，留下女儿一个人。”

她想到了前世，自己那样辛苦地挣日子，想到太太今年就会去世，不由得酸了鼻子，眼泪猝不及防地落到了太太的脸上。

“蓁姐儿？！”太太大惊。

比起自己的病来，太太更看重女儿，“是不是你爹爹跟你说了什么？”

想到自己还在，董成新都那样维护张姨娘母女，若她不在了，谁还能护着她的蓁姐儿呢？

这么多年了，她也只有蓁姐儿这么一滴骨血，便是她怀上了孩子，她这副身子又怎么能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为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怀上，怀上不知道能不能生下的孩子，叫她放弃自己疼爱多年的女儿，她又怎么可能会这样做。

太太虽然一开始听到那样的话，心里觉得十分震惊无法接受，可叫清容的眼泪一激，却压着自己非要冷静下来，想过以后，她不由得更看重女儿，“蓁姐儿，别哭，娘在呢。”

清容多少事情都熬过来了，宫里头的日子那么苦，她都不怕，可一想到失而复得的太太万一就要离她而去，清容就忍不住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过。

“我，我好怕。”清容呜咽着，心里的委屈都在这个时候跑了出来，“爹爹想生儿子，我原先也想娘可以调养身子，再生个弟弟给我，到时候我们一家子过日子多快活。”

“可如果娘不在了，我一个人又有什么好快活的？”

“我听周公子说那家的病人，是从别人嘴里知道了她以后再不能生孩子了，一时想不开的……娘，您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太太叫她哭得心如刀割。

不由得眼泪也涌了上来。

可还要安慰女儿，“蓁姐儿莫哭，莫哭。”

太太心里想着，是不是她昏迷的时候，老爷跟女儿说了什么话，叫女儿觉得她以后若不能生孩子了，便会去没了生念，又猜疑是不是张姨娘母女叫女儿受了委屈，可老爷见她昏迷不醒，还偏向着张姨娘，才叫女儿这样委屈，一时又想，以前董清月姐妹不知道暗地里给清容多少欺负，所以清容才怕她撒手人寰，以后没个人替她做主。

几下念头来回翻转，太太就只想着不能叫女儿受委屈了，哪里还想得到以后要是不能再当娘亲了，能有多难过，竟然能逼死一个人。

“蓁姐儿，别哭了，不要怕，娘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太太一口气堵在心里，生怕女儿哭坏了，强撑着精神，说起话来竟然比之前要有力气多了。

“娘会好好地陪着蓁姐儿的，要看着我们家蓁姐儿出嫁、生子、到时候带着女婿和小外孙、外孙女回来看娘呢。

“蓁姐儿，你想想，你姨母生养了那么多个孩子，却一个都没活下来，娘虽然只有你一个，可你却好好地在娘身边，娘怎么会舍得为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的儿子就寻了死呢？

“再说了，老爷若是要生儿子，便是娘不能生了，那不是还有张姨娘？张姨娘不行，便再寻了好的进门，总之，不管是谁生下了儿子，到时候都是你弟弟，娘都会好好地教养他，以后我们家蓁姐儿也会有个依靠的。”

太太往日里是说不出来这样的话的，往日里头，陈妈妈总劝她，或许再抬个姨娘，叫新抬的姨娘跟张姨娘计较去，她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罢了。她虽然身子骨不好，可也想着是不是能再添一个孩子，这些话听在她耳朵里，很是扎心，便从来不起这样的心思。

可太太也知道，她身子实在羸弱，强行有孕，恐怕大人小孩都保不住，又因为董成新一昧地偏爱张姨娘，她这些年来也有些心冷，要不是清容一再地安排，她前些日子和老爷也难得那么恩爱了。

有一个这么贴心乖巧懂事的女儿，想一想自己的姐姐，如今抱养了通房的孩子在膝下，日子不也过的很好吗？她还有蓁姐儿这么一滴骨血，姐姐却是身边一个自己嫡亲的孩子都没有，她虽然不如姐姐那样坚强，可到底也不是什么软弱的人。

这么一想，太太就把那些衰败的念头丢到一边去了。

“蓁姐儿乖，娘会好好吃药，好好治病的。”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的坚定，她就算是为了女儿，也不会放弃自己的性命，“以后一定好好看着我们家蓁姐儿长大成人，给她挑一个好夫婿。”（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