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成新越说，太太的心里就越是发寒。

这是什么意思？

要把女儿送进宫里头？

太太的娘家赵氏，虽然如今只是个光禄大夫，在京城里头算是不起眼的了，可祖上也是出过大臣的，她也到底是在皇城根脚底下长大的，便是谁不知道，她都知道，宫里头龌蹉肮脏的事情一大堆，当年就是她姐姐，也曾经差点叫入宫去选秀女的，若不是父亲塞了钱打点了上头，叫知道她们家女儿一个是要留下来招赘的，一个是已经定了亲的，说不定姐姐也要进宫。

太太有小姐妹参选了的，选上的自是再见不到了，落选了出来的，各个都是无比庆幸的，说进宫参选一趟，提心吊胆，皮都要脱下一层来。

那时她还庆幸，自己是早叫定给了董家的，又有父亲在前头打点，不必走那一趟受罪。

可如今，她庆幸自己不必进宫，嫁到了董家，丈夫却要把她的女儿送进宫里参选？！

太太的手微微发抖，说不清是因为心寒，还是因为生气。

“……昨天晚上张姨娘跟我说了，说昨天天都黑了，安国公府的公子还叫人请了清容去院子里相见，清容还同两个外男一起用了晚膳。虽然说是你知道了，也同意了才叫她去的，可是太太，咱们家蓁姐儿虽说比不得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可到底呢，还是咱们的掌上明珠，这样大咧咧地跟外男交往，我怕是以后坏了咱们家蓁姐儿的名声啊。”

董成新一副忧心的模样，太太却一颗心直直地往下坠。

什么掌上明珠，什么坏了蓁姐儿的名声，她的蓁姐儿在自己家里，又是得了她的同意，作为在主持中馈的姑娘去招待一下客人，难道这也能传到外面去？

谁传？谁又敢传？

太太略一思索，便知道那是张姨娘在董成新跟前嘀咕的。

她不由得心里冷笑一声，对着一副忧心女儿模样的董成新道，“老爷说的，妾身都明白了。”

“只是妾身想，蓁姐儿毕竟是家里头的长女，老爷不在家里，家中妾身又正病着，蓁姐儿是叫老爷吩咐过，一定要好生款待的周家公子请过去的，难道蓁姐儿还能推了不成？若是推了，到时候张姨娘是不是又得跟老爷说，咱们家蓁姐儿怠慢了贵客？叫三催四请都不过去？

“都说医者父母心，周公子既然是过来给我看病的，在他眼里，必然妾身是个病人，蓁姐儿是病人的家属罢了，难道老爷不在，蓁姐儿便不能陪着妾身看大夫了？

“再一个，周公子虽然年纪轻，可行事都是有规矩的，咱们家蓁姐儿也是个谨慎的，身边又都有那么一大堆子服侍的人跟着，能有什么事儿？

“若说是怕叫人知道了，要坏了咱们蓁姐儿的名声，那妾身就更是有一个疑问想要问了。”

太太一口气说了许多，语气也越来越不客气，董成新皱了皱眉头，看着停下来喘气的太太，却还是道：“太太有何疑问？”

“蓁姐儿是府里的姑娘，便是见客也是只在这府里头，老爷说怕外人听见了，在这府里谁是外人？那院子里的两位贵公子？您觉得，安国公家的小公子，是那种乱嚼舌根的人吗？”

“自然不是。”董成新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太嘴角便多了几分讽刺，“是啊，您也说了，安国公家的小公子不是那种爱乱嚼舌根的人，那蓁姐儿在自己家里头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别人怎么会知道？

“只能是底下的那起子有了歹心的，要特特坏了咱们家蓁姐儿的名声呢！”

太太说到这里，不由得心里有些难受，眼眶都泛红了起来，道：“老爷，妾身多年来都一直听您的，您担忧蓁姐儿的名声，妾身作为女子、作为母亲，难道不担忧吗？

“可蓁姐儿若是真的做错了事儿，妾身自然不会轻易地纵容她，蓁姐儿可是妾身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妾身还能不盼着蓁姐儿的好吗？

“但如果老爷要说咱们家蓁姐儿没有做错事，却叫人污蔑，刻意地坏了她的名声，还要叫老爷误会了蓁姐儿，妾身就是拼着了老爷的不喜，也要反驳老爷了！”

太太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董成新见了，不免有些讪讪，而且他听了太太的话，好像也是对的……

太太的眼眶越来越红，眼底的水光也更加明显，她用帕子掩着自己的半边脸，哽咽着道：“妾身是替咱们家蓁姐儿委屈呢。老爷都说蓁姐儿能干了，可妾身恐怕就是蓁姐儿的这番能干，才叫人妒忌，叫人恨不得抹黑她的名声呢。

“您还记得吗？以前咱们家蓁姐儿刚生下来的时候，老爷您也是抱着她疼爱过的，还给她起了蓁姐儿这个名字做乳名，可后来呢？您听说咱们家蓁姐儿性子不好，蓁姐儿就越发地怕您了，就是受了委屈，也只能同那花园子里的一株株花木说心事……如今蓁姐儿好容易能干些了，又有人拿她的名声来说事儿，要抹黑她。

“女子的名声不比什么重要？抹黑蓁姐儿一个十岁的孩子的名声，老爷，这难道不是要逼死我跟蓁姐儿吗？”

董成新从未见过这样悲戚的太太，不由得愣在了一旁。

他跟太太夫妻多年，太太在他跟前一向是贤惠宽容，端庄大方的，虽然知道太太性子有些柔弱，可他没有想到，柔弱的太太此时会这样难过，好像他多说一句，都已经要支撑不住了。

董成新不禁呆坐在原地，静默无言，耳边是太太压抑的抽泣声。

半晌，董成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道：“原先只是想给你提个醒，别叫蓁姐儿一时不留神，坏了自己的名声%……哪里想到，竟然勾起了太太的伤心事儿。”

“太太说得对，我考虑得也有些不周全了。你身子不好，快些别哭了，不然一会儿蓁姐儿回来了，要担心的。”

太太当然知道蓁姐儿如果回来看见了她在哭肯定会担心的，但是如果她不这样做，不在董成新跟前示弱……

对，是示弱！

以前陈妈妈劝过她的，说她把事事都安排得妥帖了，叫老爷舒服了，老爷以为她什么都能做，时间久了，但凡有点什么不如意的，老爷又叫人在跟前上了眼药，就对她不满意，越发要远离她的。

可今日，她一向老爷示弱，老爷马上就也跟着软了下来哄她……

如果她不在老爷跟前示弱，只一昧地听老爷的，叫老爷觉得她贤良淑德、很是放心，恐怕她的蓁姐儿，到时候名声真的叫人给坏了！

太太想到这里，不由得在被子底下悄悄地又掐了自己一把，逼着自己再憋出来一些眼泪，道：“老爷，清月的婚事，当时姑太太写了信来，您说，想把清月许配给黎哥儿，妾身虽然觉得也是好，可为什么还是要等姑太太带着黎哥儿来家里看过了，才答应您，您可知道？”

董成新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回事刚才不是才说了吗？

“当然是因为你那时说蓁姐儿比清月要大，越过蓁姐儿去说清月的婚事不好了……”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妾身心里也有些难受。”太太用帕子依旧掩了自己的半边脸，幽幽地道，“老爷跟姑太太感情好，兄妹间来信说说儿女的事情，妾身也能明白，而且黎哥儿又是李家唯一的一个读书种子，是老爷的亲外甥，姑太太想叫老爷给些读书的建议，那也难免的。”

“可妾身想，平时来信说说孩子们如何也无妨，但若要说起孩子们的亲事，难道妾身作为母亲，不应该知道吗？”

想到当时自己从董成新无意间的一句话里头探知姑太太想要给她自家黎哥儿说亲事，还想说的是董清月的时候，太太的心就更加冷了。

“清月从小也是妾身看着长大的，她要说亲了，妾身作为孩子的嫡母，却是最后一个知道孩子婚事的，妾身当时心底里不知道多难过。

“既是觉得老爷忘记了咱们家蓁姐儿，只记得张姨娘的清月，又是觉得，妾身跟老爷夫妻多年，在老爷心里，说起孩子们的婚事，竟然是可以越过妾身这个母亲的，妾身猜想，这么多年来，妾身是不是一直不叫老爷满意，所以才让老爷宁愿自己跟姑太太定下了亲事，来告知妾身，而不是叫妾身去同姑太太先说一说，把孩子叫过来，由两边做母亲的相看了再决定。”

董成新没想到太太竟然会这样觉得，而且当时，他也确实没想到要把这件事先跟太太说一说，而是家里的老太太写了信来，他又收到了妹妹的信，觉得清月正正好喜欢读书，跟黎哥儿相配，就想答应下来了而已。

可在太太心底里，自己的这种做法，却是在表达对她的不满意。

董成新愣了会儿神，连忙对太太道：“太太，我不是那种意思。我就是当时恰好收到母亲和妹妹的信，觉得两边都好，才有了这个心思的，并不是对你不满意。”

若是早前，董成新这样说，太太必然会很感动，可是如今她的心已经淡了，董成新再这样跟她说，她也已经没有了别的念头。

只是不好当着董成新的面表现出来。

太太就用帕子掩着自己的脸，生怕叫董成新看到她冰冷的目光，接着哽咽道：“可妾身那时候不知道。妾身只以为，老爷是对妾身不满意。所以，妾身才非要老爷给姑太太写信，叫姑太太带着孩子回一趟娘家，既是相看黎哥儿，也是替当时妾身以为叫老爷忘记了的蓁姐儿做争取。”

董成新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伸手握了握太太的手，语气很是诚挚：“太太，是我当时考虑不周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