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树馆里的张姨娘，早上送了董成新出门后，心里就一直有些忐忑不安，总觉得有些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董清月往她的屋子里来用早膳，张姨娘便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老爷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了，以前若是那样跟他说话，他总会对咱们母女多些怜惜，如今却怀疑起我身边的人来了。”

张姨娘屏退了左右同女儿说话，如今私下无人，她便用筷子夹了个小笼包到董清月的碟子上，道：“你说，是不是太太那边跟他说了些什么？”

“太太若有这份心，早就跟爹爹说得清楚了，这些年来爹爹不是一直很听您的话？”董清月听完张姨娘的话，心底里一阵烦躁涌起，皱着眉头道，“如今正是董清容得势的时候，姨娘那样说太太，爹爹就是为了董清容也要维护萱草堂一番。”

“您让我说您什么好？清玉那头，咱们都叫她不要擅自做主，可您倒好，不商量我，又去跟爹爹告状？”

“管家的事情我说了，我自有主张，您这么贸贸然地开口，叫爹爹心里有了痕迹，我后头再说，爹爹不是会明白咱们早谋划着要抢管家的权利了？”

董清月停住了筷子，站起来道：“我这就去吴先生那里了，一会儿清玉过来，就说我先去了。到时候我跟先生告个假回来，您把那几个管事妈妈都叫过来，我跟他们说说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这一次，可不许您再胡来了！”

张姨娘也跟着放下筷子，追在董清月身后，道：“那清玉若问起来呢？”

“我自有法子！”董清月头也不回地带着碧柳往枫树馆外走，她一向注意自己的姿态仪容，这一次却是太过生气，等出了枫树馆，碧柳提醒她的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步子太过大了。

“我昨儿晚上没睡好，觉得有些头疼，你去太太禀一声，就说今儿起晚了没能给她请安，到时候我也会跟先生告假，你记得来枫树馆一趟，叫畅柳想法子把清玉绊住，不许她跟着我回来。”

“是。”碧柳连忙应下。

董清月点了点头，神色慢慢地恢复了原来的淡然，脚步也慢了下来。

*

清容听说董成新的意思时，正在房间里看赵家这些年来送给她，又被太太明里暗里放在她屋里的东西。

“这串蜜蜡珠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清容指了指手边的一个盒子。

清容身边管着笼箱的是汀兰，听她一问，忙笑着答道，“这是姑娘三年前中秋的时候，太太叫陈妈妈送过来的。当时姑娘正好染了风寒，虽然吃了药，但精神却不好，太太叫陈妈妈送来给姑娘玩的，姑娘只瞧了一眼就说不喜欢，叫奴婢收了起来。”

清容一默，对那个时候的自己真是很无语了。

说是件蜜蜡的珠子，但其实上头还坠了些玛瑙石，间错开来，看起来很是活泼，又因为一个个珠子都十分圆润，隐隐带了些光泽，显得有几分矜贵，最难得的是，这些蜜蜡珠子或是玛瑙珠子都浮雕着几个“平安喜乐”的字眼，单单就是这份功夫，这串手串便也是珍贵了。

她得到这件手串的时候是七岁，七岁的时候她喜欢什么已经记不清，但或许那时的不喜欢这个手串，但现在她觉得很好看，清容从盒子里把蜜蜡拿了出来，戴到了自己手腕上。

温和柔润的触感让她觉得很舒服。

采薇笑着进来报，说太太身边的绿琦过来了，清容便汀兰把屋里的东西都收好，请了绿琦进来。

“绿琦姐姐怎么过来了？”清容笑着跟她打了招呼，指了自己跟前的凳子让她坐。

就是以前清容性子内向羞怯的时候，绿琦也不敢那样大咧咧地坐在清容跟前，更何况如今的清容帮着太太管家，不过短短几日，府里哪个不说六姑娘精明能干的，她更加是不敢在清容面前托大了。

屈膝福了福，绿琦笑着开口:“请六姑娘安。”

“今儿早上老爷在萱草堂跟太太一块用的早膳，说起来张姨娘处的丫鬟婆子，好像是有不懂事的，在张姨娘跟前说了什么闲话，老爷叫太太好好管管枫树馆丫鬟婆子的规矩。”

绿琦说着，目光在清容脸上打了个转，少女的面容精致，五官秀丽，神情淡然，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改色，显得很是端庄大气，她的态度就更恭敬了几分，“老爷心疼太太身子羸弱，精神不济，便叫太太把这件事交给六姑娘来管，让陈妈妈给姑娘打个下手，说是该怎么办的就照姑娘的意思去办，若有实在不懂事的，姑娘自把人发落了再等老爷回来时说明就行。”

这是给了清容很大的权力了，绿琦心中暗道，若是六姑娘这次想把枫树馆整治一番，或是安插些自己的人，或是调走张姨娘的人，都是很便宜的了。

可清容依旧不动声色，听着绿琦把话说完，她微微颔首，笑着问绿琦:“太太用完早膳了?在做什么?”

“回六姑娘的话，太太用了早膳后就由紫霞服侍着敷脸呢，奴婢出来前，梨白应该已经把太太的药煎好了要送过去的。”

“哦，那便回去跟太太说一声，就说老爷的吩咐我知道，一会儿我便去找了陈妈妈说个章程，下午就直接去吴先生那里，用晚膳的时候再去给太太请安同她一块用晚膳。”

清容把白芷喊了进来，吩咐她:“你跟绿琦姐姐一道回去，把我昨儿晚上给太太做的东西送过去。”

天气渐热，清容给太太做了件轻快的衣裳，此时正好叫白芷一道送去。

“你到时候服侍着太太穿了试一下，若不合适的，晚上我过去了再改。”

白芷笑着应了，转身进屋拿了一个深蓝色包裹，跟着绿琦出去了。

清容就由汀兰服侍着换了一件家常的浅绿色素面褙子，挽了个小纂，只戴了两朵珍珠的珠花，就往丫鬟婆子们的回事厅去了。

陈妈妈早在那里侯着，身边也围了一群群管事的妈妈，见清容过来了，陈妈妈连忙丢下了身边的人，笑着迎了上来。

“六姑娘来了。”

陈妈妈如今对清容是一再刮目相看，待她的态度也从原来的客气到热络，再从热络到越来越恭敬。

清容笑盈盈地冲她点头，喊了一声“陈妈妈”，目光落在了陈妈妈身后的那群管事妈妈上，打了个转，又收了回来。

陈妈妈引着她入了上座，亲自捧了茶给她喝，底下站着的一群管事妈妈个个都屏气凝神，比起之前的随意散漫，如今的她们却是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来，谁也不敢小看怠慢了这六姑娘。

董成新早上前脚刚萱草堂的院门，后脚陈妈妈就打发了人把董成新的话散了出去，现在谁不知道，家里说话最管用的，恐怕就是如今这位坐在上首的六姑娘了。

又因为清容前些日子漏过话音，说是要叫大家把家规定下来，背熟了，以后照着章程办事，她们有管事妈妈当了好几年的，经验有了，却大多不识字，原先还以为这六姑娘的做法是刻意为难她们，还想着是不是真要听张姨娘的话，闹几个乱子，不配合她，也好让六姑娘知难而退，不敢轻易动她们。

可陈妈妈早上刻意让人把董成新说的话散了出去以后，这些管事妈妈却一个个地都跟秋后的蚂蚱一样，不敢蹦跶了。

谁敢在这风口浪尖地撩拨六姑娘呢？那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清容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轻轻地盖上了茶碗，放在一旁，目光扫过了底下一个个站得规规矩矩的管事妈妈，这才笑着道:“妈妈们一大早上也辛苦了。便是我没到，陈妈妈也能处理些事儿的，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家里的事情，自有姑娘太太做主，奴婢哪里敢擅自胡来?”陈妈妈笑容满面地站在她旁边，态度很是谦恭，“姑娘叫绿琦传了话，让奴婢拿个章程，奴婢方才正是跟妈妈们商量这事，好等姑娘来了，奴婢们有个回禀的头绪。”

清容“哦”了一声，露出了一个矜持端庄的笑容，“那妈妈们可有什么好的法子来?”

“奴婢们愚钝，不过想着，那些丫鬟婆子们既然敢说闲话，就叫来，让李嬷嬷教训一顿罢了。”

李嬷嬷管着家里丫鬟婆子们的规矩，这样的说法倒也算合理。

清容没有做声，目光扫过那个一直垂着头的身影，点了她的名字:“张庆家的，你觉得呢？”

张庆家的一愣，怔在原地，显然是对于自己被清容点名很意外，其他的人就更是惊讶了。

张庆家一个管着家里胭脂水粉的人，这事儿问她，还不如直接问李嬷嬷?

可一看清容，微微地笑着，目光清澈地望着张庆家的，一副就要听张庆家的说说看法的模样，她们又把话咽回去了。

张庆家的回过神来，思索着上前一步，依旧垂着手道，“奴婢也不知道如何处理才好，但奴婢想，六姑娘既然要把规矩都写下来了，那这一次不如就用写下来的规矩来处置，丫鬟婆子们说的话既然能传到姨娘耳朵里，恐怕也是贴身服侍的，既然这样，不如先问清楚了是什么样的闲话，说的人是谁，到时候理清楚了，再来说一说处置的事情。”

清容点了点头，转过脸去问陈妈妈:“可知道是哪些人说的话了？说的什么？”

陈妈妈摇了摇头，低声道:“老爷才吩咐的，还没来得及去查。”

清容就瞥了张庆家的一眼，笑着喊了李嬷嬷出来:“这家里的丫鬟婆子们的规矩，原都是嬷嬷教的，嬷嬷是老人了，这些事儿怕是滚瓜烂熟了，该怎么做，嬷嬷也说一说?”

比起之前的说一不二，清容这一次的态度却很谨慎，一直到上午回事儿的散了，都还没有拿出具体的办法。

*

张姨娘不防董成新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来，等她听说的时候，已经是清容在回事厅跟妈妈们说起的时候了，董清月也还没有回来，她心里很是焦急。

“红叶。”张姨娘把新提拔上来的贴身丫鬟喊了过来，“你去回事厅外头等着，什么时候里头散了，你找个时机，把吴妈妈几个都叫过来！快去！”

红叶应了一声，连忙快步地往外头走，张姨娘却还是不放心揪着帕子来回地走着。

等到回事厅一散，吴妈妈几个过来了，把清容说的话告诉了张姨娘，张姨娘大松了一口气，心里稍安，想着:那六姑娘毕竟还是个孩子，再如何能干，也不过如此了。

念头一转，就笑着问身边的管事妈妈，“既然六姑娘没拿出个什么章程来，这事儿岂不是要拖了?家里头那么多事儿忙着，总不能就为了我一个枫树馆的几个婆子耽误了吧?六姑娘既然替太太管家，肯定有些事情是忙得忘了的，妈妈既然是得力的管事，肯定要替六姑娘的分忧的。”

意思就是让她们把这件事叉过去，含糊了事，反正她们只要消极一点，其他的事情多起来，六姑娘还能一直揪着这件事儿不放?

几个管事妈妈却不敢一口答应她，都各自看了一下彼此的神色，没有给张姨娘肯定的答复。

张姨娘一看她们这个样子，就知道她们是想敷衍自己了，心想，如今老爷可还没把枫树馆抛在脑后呢，她们就那么能见风使舵了？

心下气得很，可脸上却不显，张姨娘依旧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笑着请她们喝茶:“各位妈妈来得也巧，今儿七姑娘回来得早，你们先坐坐，她一会儿便过来了。”（未完待续）